今年 2 月,一名 18 岁的穿越者孙亮(化名),在社会化媒体各种视频的感召下,试图独自穿越鳌太线。他有一定的户外经验,爬过几座雪山。仅仅是在网上搜索视频教程后,孙亮便背着 65 斤的包,一头扎进了鳌太线。
但很快,他就在石海中迷失,断粮失温,最终在被困 9 天后获救。被救援人员找到前,孙亮已经 4 天 5 夜没进食,渴了就喝溪水,饿得把贴身携带的牙膏都吃了。
这是秦岭搜救史上,第一例公开报道的、由民间救援队与家属协商确定的全额有偿救援案例。孙亮很幸运,因为在他之前,丧生于这条路上的徒步者已有超过五十人。
中国登山协会和陕西省登山协会曾联合发布的《中国鳌太穿越事故调查报告》显示,仅在 2012~2017 年间,就有至少 46 人在这条脊线上失踪或遇难。
即便在 2018 年陕西省发布史上最严“封山令”后,悲剧仍未终结。2018~2024 年,至少包含马某圆、95 后才女诗人“星芽”等 12 人遇难。
高海拔、长里程、补给困难、天气多变,鳌太线的每一个特点都注定它是一条高度危险的线路。横亘中国中部的秦岭,是地理意义上的南北分界线。重重褶皱的山脉,阻绝了北方干冷气流南下,也让南方的湿润水汽被迫在此抬升,形成明显的南北差异:北侧,更干旱寒冷,南侧更温暖湿润。地理、气候、生态格局由此分割开来。而鳌太线,便是连接秦岭山脉太白山和鳌山的一条高山穿越路线。
它跨越秦岭主脊最险峻的一段,从海拔三千米的碎石脊梁到连绵的冰雪草甸,尽管起始点直线 公里,
图源:央视新闻而在超过这条 170 公里的路线上,没有一点补给站,甚至由于无人区的缘故,就连往外的通信信号也几乎没有。
当徒步者踏上鳌太线,首先要对抗的敌人便是高原反应。行走在鳌山的冷杉林中,随着浓雾渐起的,还有海拔。
出发后不久,线 米以上,而在接下来的路线上,徒步者还需要在海拔 3000 米以上连续翻越 17 座山峰,其中海拔最高处为秦岭最高峰太白山主峰拔仙台,海拔为 3771.2 米。
对于经验老到的徒步者来说,也许鳌太线的海拔并不足为惧。但是,沿途险峻的地势。即使是经验充分的徒步者,依然有可能中招。
数万年前的冰川消融与反复冻融作用,让山脉中巨大的花岗岩和变质岩崩解成了无数直径数米的石块,杂乱无章地堆叠在山脊之上。这些第四纪冰川作用遗留的角峰、刃脊和槽谷,成了徒步者的陷阱。
在这片石海中步行,对于脑力和体力都是双重的考验。岩体杂乱无章地叠放在一起,呈现出高度的视觉均质性。在没有人工路标的情况下,人类的视觉系统难以在这些重复的、分形结构相似的乱石中建立参照系。
在泥土路面上,你能够最终靠前人的脚印辨别方向。但在石海中,石头上留不下脚印。没有树木,没有溪流,没有一点参照物。传统的辨路技巧在这里完全失效,无数经验比较丰富的老驴就是这样在原地打转,直至体力耗尽。
当诡谲的石海遇上了鳌太线那著名的、变幻莫测的大雾,遭遇困境的概率更是被推到了极高。
一旦能见度降至 5 米以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与脚下无尽的灰。徒步者看不见前路,也找不回退路。在这种时刻,哪怕只有几百米的偏差,在寒风凛冽的 3000 米龙脊之上,也足以切断生机,将迷失方向变成无可避免的终局。
如果遇上雷暴天气就更为可怕了,惊雷往往就在身边二三十米处炸开,宛如地动山摇。虽满山石块,但却无处可躲,只能在疲惫、惊恐与紧张中继续前进。而在石海中行走,本就是个巨大的考验。石块彼此间并非稳固连接,当徒步者背负着几十公斤的装备踩上去时,一旦石块翻滚,极易导致脚踝扭伤、骨折甚至滑坠。在无人区,失去行走能力往往意味着死亡。
在横切或沿刃脊行走时,强风毫无遮挡,身体完全暴露在强侧风之中,极易失足滑坠,这里也是鳌太线事故的高发地段。
鳌太线的艰难,不仅仅在于漫长的路程和高强度的爬升,更在于变化多端的气候。根据当地救援队的统计,在鳌太线出事的大多是因为失温。由于地处南北气候分隔线,鳌太线上“一日历四季,十里不同天”。行走在鳌太线上,实质上是行走在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气流交锋面上。当来自南方的暖湿气流(亚热带季风)遇到秦岭高耸的山体阻挡时,气流无法水平穿过,只能被迫沿坡爬升。
这一过程被称为地形强迫抬升。气流在上升过程中气压降低,体积膨胀做功,导致温度迅速下降。
冷热空气的强劲碰撞中强风、浓雾、雷暴、冰雹几乎骤然间便铺天盖地而来。最反常的是,暴风雪来了,但水汽却不是从天降下,而是顺着裤脚往上爬。
当冰冷的雨雪打湿了徒步者的衣物,再配合脊线 级以上的狂风,失温便悄然而至。根据当地气象报告资料,鳌太线℃,极端时最低可达 -40℃。而更为极端的是,温度的变化可能是骤然间发生的。
2019 年,一位户外博主穿鳌太线时,就因为失温多次出现幻觉,不仅将石块看成了帐篷,还多次试图追幻象中的驴友,险些迷失方向。
但比这种幻觉更为致命则是反常脱衣。在严重失温时,人体会因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失效,反而感到燥热,脱去衣物自救,最终却因体温骤降而死亡。
根据当地救援队的估算,有大部分的遇难者都是因失温而遇难。今年 2 月遇难的诗人星芽,被发现时便是如此。
鳌太线的特殊性在于,它集结了高海拔缺氧、复杂冰川地貌、瞬变极端天气、超长距离无补给以及通信盲区五大风险要素。鳌太线真正致命的,并不是单一风险,而是复合型极端风险环境,以及人类这种风险的低估。
在全球高危路线中,很少有一条路线能像鳌太线这样,在每一个维度上都对人类的生存能力提出极限挑战。
自然环境如此恶劣,又有重重阻碍,为何还有人源源不断地闯入?答案,其实就藏在社会化媒体的风潮里。在社交平台上,鳌太线被包装成了“人生旷野”、“强驴毕业礼”,驴友们信奉“没走过鳌太线就不算强驴”。而众多成功者的视频,大多隐去了背后的危险。壮丽的云海、日照金山和看似潇洒的独行背影,让评论区不少人都戏谑地表示“鳌太线路线我倒背如流,明天就去穿“。其中,不乏像孙亮这样真正出发的人。
尽管自 2018 年 4 月,当地政府便明令禁止穿越鳌太线,近年来的严管手段更是一直在升级。所有的可能入口处都已被围栏乃至电网包围,但这仍旧没办法熄灭驴友们的探险欲望。
根据陕西太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公布的高山监控画面多个方面数据显示,2018 年至 2022 年,仍有 3119 人出现在这条线路上,
但孙亮的幸运,并不是鳌太线的常态。在这条脊线上,幸存者只是少数。正如当时的救援队所言,“孙亮是五年来鳌太线第一位被救幸存者。”
图源:某社交平台真相是,我们征服不了任何一座山。所有能够走下来的时刻,都只是自然暂时放过了我们。
审核丨许冲 应急管理部国家自然灾害防治研究院研究员 地质灾害研究中心主任


